双城周刊|从重庆到凉山:一场跨越30年的医者“西迁”
时间:2026-08-05 浏览量:0

从1996年起,重庆医科大学每年划拨招生名额给凉山卫生学校,联办临床医学和护理专业专科班。这个班,被大凉山群众亲切地称为“重医班”。

30年来,重医人追寻西迁前辈足迹,把课堂搬进缺医少药的大凉山;30年来,314名专家,手提肩扛运设备、坐硬座赶火车,一棒又一棒接力支教。30年来,2482名毕业生中有七成扎根凉山一线,成为群众“家门口”的医生。

▲凉山卫校教师寸天琼正在为学生授课。记者 梅耀 摄

随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深入推进,这场持续三十年的“双向奔赴”更加牢固。如今,重庆医科大学还创新搭建了跨区域虚拟教研室共享平台,通过云端集体备课、在线督导、师徒结对等方式,帮助1500人次凉山卫生学校教师在日常工作中提升教学能力及教学管理水平。

回望这场跨越千里的山海情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教育帮扶从“输血”到“造血”的时代足音,更是一代代医者用30年时光写下的答卷。

前不久,四川省凉山州西昌市凉山卫生学校毕业典礼现场,2026届“重医班”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罗鑫身着崭新白大褂,步伐坚定走向领奖台,接过优秀毕业生证书。

这一纸证书背后,是一场跨越近千里的约定,已经持续30年。

近日,记者走进凉山,走近“重医班”。

缘起

他们在山里走了四五个小时 却没有找到一名医生

▲重医专家前往凉山卫校指导帮扶。(资料图)受访单位供图

1995年,为积极响应党中央关于支持民族地区医学教育事业发展的战略部署,时任重庆医科大学校长周雅德带队前往凉山调研。一行人翻山越岭,走了四五个小时,偏远的村镇里,竟找不出一名医生。

“小病硬扛、大病靠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家住凉山州盐源县泸沽湖镇的陈娟回忆,那时候山里没有硬化公路,进出全凭一双脚踩山路、翻大山,一走就是大半天。有一年深冬,山路结冰打滑,寸步难行,陈娟的姨妈腹痛难忍。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却出不了山,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痛苦地挨过一夜又一夜,最终遗憾离世。

这样的悲剧,在当时的凉山并非个例。

“缺医少药是当年凉山的真实写照。即使是凉山州唯一一所全日制卫生人才培养学校——凉山卫校,也面临师资匮乏、设备奇缺的窘境。”凉山卫生学校党委书记李良彬说,那时候,凉山本地能考上外地医学院校的学生本就不多,学成毕业后回到大山的,更是少之又少。

调研结束后,一行人心情沉重。回程的路上,有人提起一段往事:1955年初,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400余名专家教授溯江而上,西迁重庆,在一片荒坡上创建了重庆医学院。那些前辈放弃了上海的优越条件,把根扎进西部,为这片土地的医疗卫生事业奉献了一生。

“重医本身就是西迁精神的产物。如今,也该是我们回报社会的时候了。”一句话,定下了一场跨越30年的承诺。

1995年,重庆医科大学与凉山州政府签订联合办学协议书。从1996年起,重庆医科大学每年划拨招生名额给凉山卫校,联办临床医学和护理专业专科班。这个班,后来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重医班”。

奔赴

老师们“手提肩扛” 把教学设备一点点搬进教室

▲学子们接过毕业生证书,即将走向新的岗位。记者 梅耀 摄

“重医要在凉山卫校办大专班了!”

1996年,消息传开,整个凉山都沸腾了。首届临床专业招收40名学生,报名的人挤满了学校走廊。

可条件的艰苦,是今天想象不到的。

“那时候的凉山卫校,只有两三栋老旧平房。没有标本、没有器械,课堂教学几乎全靠老师对照课本讲解,解剖课连一具像样的教学标本都没有。”作为首批赴凉山授课的教授之一,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刘长安教授至今记得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台下学生们眼睛发亮,可讲台上空空荡荡。

“没有设备,我们就自己带。”刘长安和同事们自发整理教学标本、切片等教学用品,一件件打包好背在身上,一路背进大凉山。投影仪、显微镜这些当年金贵的设备,也是老师们手提肩扛,送到凉山卫校的教室。

▲重医专家前往凉山卫校指导帮扶。(资料图)受访单位供图

硬件勉强凑齐,更多的考验还在后面。按照约定,重庆医科大学教师承担联办大专班1/4的课程教学任务,每学期都有十多名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专家赴凉山授课,其中不乏硕导、博导。

“从重庆坐火车到成都,再转乘绿皮火车前往西昌,哐当哐当摇晃40多个小时,凌晨四点半下火车,换乘汽车赶到学校,八点准时站上讲台。”刘长安说,教学任务一结束,老师们当晚又得搭回程列车。这样的往返,他走了很多年。

重医附二院妇产科主任刘维超也是赴凉山授课的教授之一,2000年3月在当地教学期间不幸遭遇车祸,导致颅内出血,脸上也落下了疤痕。伤愈后,她第一时间申请重返凉山讲台。刘维超的儿子、重医附二院神经内科医生吴禹,后来也成为凉山支教队伍的一员。当他沿着母亲当年的足迹踏上凉山,面对教室里一双双闪亮的眼睛时,才真正明白母亲为何从不抱怨:“她说,她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

老师们不说,学生们却记得。

“那时我们班一共40人,只要重医的老师来上课,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2004届重医大专班毕业生、攀钢西昌医院重症医学科主任石开平,来自凉山州盐源县泸沽湖镇的一个小山村,他至今忘不了那堂解剖课。

那天,他和同学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向老师,从神经传导、血管分布,到局部解剖、临床关联,老师一个个耐心解答,越讲越细,越讲越深。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等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老师已经错过了回程的火车。

大家有些不好意思,老师却摆摆手,笑着说:“你们尽管问,我去改签下一趟。补不到卧铺,我就带个小凳子坐回重庆。”后来,石开平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那天老师坐的是硬座,到重庆后,洗了把脸就直接去医院查房了。“老师这么拼命教,我们有什么资格不拼命学?”石开平说。

“重医班”名义上是大专班,实际上全部按本科生的标准来培养。重医教务处每年三次赴凉山检查实习,学生每轮转一个科室,要交6到8份完整大病历,老师逐字逐句修改,不行就退回重写,一遍又一遍,直到合格为止。深夜的教室里,常亮着不肯熄的灯。

30年间,重医累计派出314名专家赴凉山,常态化开展教育教学与医疗技术支援。“重医班”的招生范围,也从最初的凉山州逐步扩大到整个四川省,临床医学专业每年录取80人,护理专业每年录取190人。

传承

帮扶30年 留下一支带不走的人才队伍

▲石开平带领科室医生查房。记者 梅耀 摄

7月25日午后,凉山州盐源县泸沽湖镇,石开平提着药箱沿着村道走进王大爷家的院子。“开平,你可来了!”王大爷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攥着一张胸片报告单,眉头拧成一团。前几天镇卫生院组织体检,他的肺上查出一个小结节。这几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吃不下睡不着。

石开平接过报告单,又取出听诊器,贴在王大爷前胸和后背,上上下下听了好几个位置。“结节边缘光滑,形态也规整,听诊和叩诊都没有异常,多半是良性的。”他话说得温和而笃定,老人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

如今在石开平的老家泸沽湖镇,谁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他打电话。他会根据描述给出就医或买药的建议,需要住院的,还会帮着预约病床。

今年刚毕业的罗鑫,已前往雅安参加助理医师规范化培训。“学成后,我愿意到更艰苦的地方去,就像当初老师从重庆来凉山帮助我们一样。”她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像石开平、罗鑫这样留在凉山的毕业生,还有很多很多。30年来,“重医班”累计培养2482名毕业生,其中70%扎根凉山一线。他们的身影留在了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县级医院,成为当地群众“家门口”的医生。

▲重医专家前往凉山卫校指导帮扶。(资料图)受访单位供图

学生们在学,凉山卫校的本土教师也在学。他们跟着学生一起听课、记笔记,课后追着教授请教教学方法。“重医老师常说,育人先育己。医者教书,必须自身理论功底扎实、临床认知深厚,才能把精准、规范、前沿的医学知识传给学生。”凉山卫校药理教研室教师寸天琼感慨。

重医专家还手把手地指导凉山卫校教师制作课件、打磨教案,并无偿留下讲义光盘和最新专业资料。那些珍贵的教学资源,成了凉山卫校教师们至今珍藏的“压箱宝贝”。

为提升当地医学人才的教学管理能力和带教水平,重庆医科大学每年还会邀请凉山当地教学管理人员及师资骨干到重庆跟岗交流。凉山卫校教师赵正萍,2004年跟从重庆医科大学蒙华庆教授进修心理疏导。“蒙教授做心理疏导时,我就坐在旁边,看老师如何用认知疗法、行为疗法一步步化解来访者的心结。”她记了厚厚一本笔记,那些方法后来成了她工作中离不开的“工具箱”。

随着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深入推进,这场约定有了新的打开方式——重庆医科大学创新搭建跨区域虚拟教研室共享平台,通过整合3000余学时优质课程资源,实现与凉山卫生学校优质师资、教研成果、课程资源常态化互通。此外,双方还实施了“凉山骨干教师轮训计划”,年均选派20余名正高职称教师开展驻点示范教学,累计培训教师1500余人次,助力31名教师学历提升,培育国家级黄大年式教学团队、省级名师6人,建成“带不走”的本土师资队伍。

“我们希望把‘输血’真正变成‘造血’,帮凉山培养留得住的人才,留下带不走的技术。”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院长胡鹏说。

一代代重医人翻山越岭,把优质的医学教育送进大凉山;一代代凉山学子,又把学到的本领回馈给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如今,这场持续了30年的约定,仍在继续。

记者手记

一场跨越千里的承诺,一群人的“不悔青春”

第一次采访刘长安教授,是在前往西昌的动车组列车上。那天,我们跟随重医的教授们一大早乘高铁出发,抵达西昌已是下午两点,全程六个小时。采访时,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当提到以前带着教具坐上西昌的绿皮火车时,他笑着用手比划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当时设备就放在脚下,就这么大点地方,腿都伸不直。但只要想到学生们,心里就踏实。”

这也在无声中回应了我反复追问的那个问题:这片土地,究竟为什么值得翻山越岭,值得托付青春?

我曾以为他们是一群披挂上阵的理想主义者。但刘长安说,那时的他们也会想家、会牵挂,会报喜不报忧,也会在凌晨四点半下火车后用冷水洗把脸,八点准时站上讲台。他们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群被需要的人——因为被需要,所以义无反顾。那些无言的付出,被铭记在一届届学生的成长里,成了他们对大山的承诺,也回应了自己内心的叩问。

这份回应,不只属于一所学校、一群老师和一群孩子。30年来,“重医班”累计培养的毕业生中,七成留在凉山一线,成为群众“家门口”的医生。在凉山,我见到了返校任教的1996届首批大专班毕业生冯菁,见到了扎根基层执医的石开平……他们不再只是被鼓励学医的青年,而是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主动选择扎根、实现价值的追梦人,他们在大山深处默默践行着那份承诺。

老照片里,当年的凉山卫校只有两三栋老旧平房,讲台上空空荡荡。现实中,2026届毕业生罗鑫穿着崭新白大褂,接过证书后对我说:“学成后,我愿意到更艰苦的地方去,就像当初老师从重庆来凉山帮助我们一样。”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我却看见,群山之间,山花已满坡。理想与时代双向奔赴,青春和奉献在昂扬生长。

来源:新重庆-重庆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