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叫夏诗，来自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是一名从业10年的肝胆外科护士，护理过千名患者，每一位患者都经历着他们惊心动魄的生命历程，而我，作为责任护士，一路见证着他们疾病的发展，见证着同事们的付出，这次，希望通过陈爷爷的故事，记录下以我为代表的护士团体在患者康复道路上的心路历程。
故事前奏
陈爷爷，因胰头占位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患者。手术十分顺利，陈爷爷各项指标慢慢恢复，医护和患者家属期待着他早日康复出院。
术后恢复期，陈爷爷在走廊活动。院方供图
转折发生在术后第10天，胃瘫、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消化道出血、全身过敏性药疹......一系列并发症接踵而至，羸弱的病躯又一次被肆无忌惮的疾病鞭打着。突发的术后并发症考验着他，也深深揪着我们医护人员的心。
悄然而至的并发症之
——消化道出血
上一次在医院见到他时，虽然他身上仍插着管，但却努力地在病房走廊慢走。白炽灯下，他缓慢挪动着步子，展现出康复的迹象，我会心一笑。
术后第10天，交接班的护士突然跟我说，陈爷爷胃管引出少量血性液体伴血便，血常规结果提示血红蛋白数值较前有所下降，我们立即遵医嘱行去甲肾上腺素加冰盐水、凝血酶原冻干粉加冰盐水、云南白药，分次行胃管注药积极止血治疗。“爷爷，不要紧张，由于您长期禁食，又经历了大手术，身体比较脆弱，消化道出现了小面积的溃疡引起的出血，我们给你积极用药，很快会恢复的。”
“嗯，我会配合你们的！”次日晨交班，走进熟悉的病房来到爷爷床边：“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啊？大便颜色正常吗？我看胃管里引出的胃液都正常了。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好点了，大便正常了，就是感觉这里（手指向剑突处）火辣辣的，不舒服。”“是烧心的感觉吗？”
爷爷点头道“就是，其他都没什么。”“爷爷，是胃酸分泌过多刺激胃粘膜造成的溃疡有这样的感觉，我去问问医生怎么处理再来回复你。”
与医生沟通后，遵医嘱暂停止血药物，通过静脉泵入抑酸的药物来缓解爷爷烧心反酸的症状。“爷爷，我问了医生，您不用担心，我们用几天抑酸的药，你的症状就会减轻。”
通过一周的积极对症处理，爷爷的消化道溃疡引起的出血得到了控制。
接踵而至的并发症之
——深静脉导管感染
“我想控制自己不发抖...但根本控制不了，就很着急。”虚弱的话音刚落，他便流泪了。我感觉到那被浮肿的眼睑挤得支离破碎的泪光像是拼命发出的求助信号。
88%他的氧饱和度值又一次跌出安全范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急促地回响在整个病房。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起来，因为死神似乎就站在我的附近。他左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指尖却又因为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而使不上劲儿，右手捂住胸口，用尽每一分的力气大口地呼吸着。我轻轻地把手搭在他左手背上，安抚道：“爷爷，不要急，一次一次大口呼吸，不要慌，不要怕，我和医生都在这里。您这个发抖是疾病引起的，的确不受控制，但不必着急，我们找到原因对症处理后，慢慢就好了。”
爷爷点了点头，此时的我无法分辨他的点头究竟是对我的肯定，还是不自主地晃动，但他每一次认真的呼吸都逐渐舒缓了我紧张的神经。原来爷爷因为长时间通过深静脉导管大量补液和肠外营养支持而引起导管相关性感染，经历寒颤高热后，幸好无大碍，在拔出导管后的第二天，爷爷的精神便好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爷爷，看着你一天一天在进步，我心里也充满成就感。”
“大家都在努力帮我，我也不应该放弃。”经过这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后，他的病情逐步稳定了。
愈演愈烈的并发症之
——腹泻伴电解质紊乱
接下来，还未过二十四小时，我又突然接到了陈爷爷病情恶化的消息。
腹泻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了，频繁的腹泻，大量的尿液排出，陈爷爷体内的电解质开始紊乱，氯、钠、钾、磷、钙含量持续降低。由于拔出深静脉导管后，不能通过外周泵入氯化钾，此前，陈爷爷因消化道出血不能进食，留置有胃管，目前只能通过胃管将口服氯化钾加入营养液中行肠内营养液滴入，同时靠益生菌来调节肠道菌群，但效果甚微。我建议医生给陈爷爷开大剂量的蒙脱石散来缓解腹泻症状，再通过口服半流质食物慢慢拔掉胃管，最后通过缓慢恢复饮食来缓解电解质紊乱。由于长期未进食，一开始爷爷不太愿意拔胃管，害怕进食会再次引起消化道出血。我微笑着鼓励他说：“爷爷您放心，您的伤口情况愈合得很好，疾病本身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消化道出血的问题已经稳定了，现在我们要努力克服这些并发症，等腹泻和进食的问题解决了，也不用一天到晚输这么多液体来纠正电解质了。”他点了点头，比上次坚定了许多。我陪着他，先让他练习咀嚼食物再把食物吐掉来一点一点地刺激口腔和肠胃功能。爷爷也十分配合，三天后就拔掉了胃管，慢慢开始进食。腹泻的症状也因服用蒙脱石散而得到大幅度改善。这一次与死神的对抗，我们又胜利了。
危在旦夕的并发症之
——肺部感染
作为护士，我不害怕面对患者病情危急的情况，但最担心患者丧失与病魔作长期斗争的信心。然而这样的担心还是出现了。
晨交班时，发现陈爷爷精神状态不好，便关心了他。“晚上发烧，感觉有点累。”越是礼貌的回答，我内心越是不安，也越坚定了我的猜想：经历了肺部感染所引发的高热，陈爷爷刚重新建立起来的斗志像初春的禾苗，最受不住那如冬日般残酷的反复病痛与抵御病痛后的疲惫。病魔的顽固像以柔克刚的流水，冲垮了爷爷最后的心理堤坝。我深吸一口气，以抚平内心的焦虑，语重心长地对爷爷说道：“爷爷，我知道这么长时间了，那些反反复复的问题总是折磨着你，让你也没有耐心去应对了。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看，之前你那么长时间的腹泻和饮食问题都解决了，我们并不是在倒退，而是在前进；前进的路上没有一点最后的阻拦，怎么能凸显终点可贵的意义？来，让我们把这气球吹起来，哪怕你现在没有力气吹，但你这个动作就可以慢慢让你的肺活动起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现实并不是电影，我的话只换来爷爷一句平淡地“谢谢”。他没有接过我手中的气球，也没有像往日那样起床活动。我咬着唇，站在爷爷床边，近段时间我们与病魔斗争的画面不断闪现在我脑海里，就这样放弃了吗？我问自己，不，我知道爷爷只是暂时累了，我们只要努力，只要想办法，一切就会好起来。我看着仰躺在病床上的爷爷。他看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病房苦涩的空气。
对，爷爷需要一点缓和的空间，这个时候不能再打扰他，强行给他施压，而是给予他充足的休息时间。爷爷不会那样轻易倒下的，我了解他，我是他共患难的战友，我了解他。我点了点头，离开了。
第二天，看爷爷状态好了些，我再一次拿起气球。“爷爷，把气球吹起来吧，这是康复非常重要的一环，你可不能放弃。你的儿女每天都在你身边陪着你为你加油打气，和我一起的护士也每天来关心你，鼓励你，帮你解决问题，因为我们相信你。”是的，我们相信亲人之间的亲情，我们相信医生护士与患者之间的温情。我们相信，这些情感是一把锋利的矛，可以捅破任何病魔的盔甲；我们相信，这些情感是一堵牢固的墙，能够防御任何病魔的侵扰。而爷爷你的坚持，是那矛的最后一次砺刃；你的坚持，是那墙的最后一层水泥。战胜病魔的路途上，没有爷爷你的参与，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将是泥牛入海。
他笑着说：“谢谢你，我会吹的。”“爷爷，你真是吓死我了，昨天都不理我，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
“你每天这么关心我，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全靠你，让我慢慢在恢复，都会好的。”到底谁才是病人呢？他这句话仿佛也像是在鼓励我，安慰我一样。
不幸的是爷爷的肺部感染又恶化了。由于爷爷年老体弱，长期卧床，既往有肺气肿病史，尽管我们术前在肺康复护理上做足功夫：主动循环呼吸技术，氧气雾化吸入等，但经历大手术后多钟因素导致患者难逃肺部感染的厄运。我沉重地走进了爷爷的病房。面罩吸氧后的氧饱和度都艰难地维持在90％，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和我说两句话就累得不行。我嗅到内心有些许的害怕，但我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让我微微颤抖的手稳定下来，这还不是最后的时刻。
爷爷他左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我不想去ICU...不...不想去。不想和家里人分开。”我鼻尖一酸。
“爷爷，你要听话，ICU的设备才能快而有效地缓解你的病情，去一两天就回来，我们都在病房等你。”“不，我真的不想去，医生说等呼吸科会诊了再看，积极配合你们，我就在病房也可以的。”
爷爷一边急促地呼吸，仍然那么强烈地表达拒绝去ICU的意愿。我能理解他，也许ICU凝重的氛围对他心理也是一种打击，不愿意一个人在里面孤独地煎熬。“好，爷爷，你不说话了，慢慢呼吸，努力把气球吹起来，吹到拳头大小，你的病就好了”
接下来，遵医嘱联合运用抗生素治疗，增加雾化吸入的频次，医生行胸腔穿刺术引流胸水，爷爷都非常地配合。
陈爷爷吹气球。院方供图
从挺过那一次危机，到能成功吹起气球，已经过去两三天了。这两三天里，陈爷爷吹气球这件事，完全没有中断过，放弃过。
说不定现实真的有可能变成电影呢，爷爷已经能把气球吹到柚子大小了。从面罩吸氧改为鼻导管吸氧了。“爷爷，我又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气球吹了吗？”
他就把柚子大的气球举起来，向我炫耀。孩子一般的笑容。
那是人间的笑容，最不一般的笑容。
爷爷举着柚子般大的气球。院方供图
“我离ICU越来越远了，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了。”我舒坦地笑了，我想起了《心术》中的一句话：“我第一次到医院的时候，医院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们，也不是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我到了重症监护室，看到那些濒临死亡的人躺在床上，浑身插着管子。重症监护室里非常安静，但你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人对生命的坚持，那种不放弃，那种决不放弃，那是希望。”
那天下班是我最愉悦的一次下班。
您的康复是我最大的心愿
陈爷爷在走廊散步。院方供图
渐渐地，陈爷爷已经不用吸氧，能自信地在病房走廊活动，看到爷爷和陪在他身后的儿子脸上阳光般的笑容，我心里充满感激。爷爷坚定的意志力和对生命的努力坚持是一股强大的正能量激励着我。看着他一天天恢复健康，是我用心护理两个月以来最丰硕的果实。
陈爷爷开心地吃面。院方供图
爷爷最喜欢吃面，瞧！嗦了一大碗面，根本不像是一个肠胃不好的病人。我让爷爷慢点吃，刚恢复过来，吃太快了对肠胃负担很大。“爷爷，你明天就出院了，回去要吃慢点，要加强营养，少吃多餐。”
“我回去一定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来报答你们的恩情，多亏你们亲情一样地护理才让我度过那么多煎熬的时刻。”“你自己功劳也大呀，积极地配合我们，努力战胜了病魔。”
“我回去一定努力把体重恢复到以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吹气球是每天必修课，我们通过运动来锻炼心肺功能，你就要靠吹气球来让肺活动起来，一定要坚持！”
“好，我一定照做！”
我和陈爷爷合影留念。院方供图
之后，他的家属也来道谢，我一方面叮嘱他们切记安排好爷爷的饮食，另一方面让他们督促陈爷爷吹气球，保护好引流管防滑脱等等。
出院当天，我在微信上对家属进行出院宣教。院方供图
陈爷爷在病床上与我们合影时，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像个孩子，这在我们医院患者史上留下一抹灿烂的微笑。
陈爷爷赠送给护士团队的锦旗。院方供图
陈爷爷终于康复出院了，同事们拍下了陈爷爷独自一步步稳健地走出科室的背影，那个身影至今令我难忘，脑海里浮现出他入院到出院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熬过每一个艰难，取得胜利的画面。
后记
当面对疾病时，无论是医护、患者以及家属，一定要有战胜它的信念。只有相互配合，医护患共同协作，才会看到胜利的曙光。作为一名附二院的护理人员，我们时刻践行“全人”、“全心”、“全程”的三全护理理念，实施加速康复外科护理专科技术，为大家的健康保驾护航。
（特约通讯员 夏诗 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肝胆外科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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